那天想在京东邮购点中文书，看见了《瓦尔登湖》。一般来说，我是能看原版就不看译本的，因为好奇看了几本译本的预览，发现有些译文不知所云，非得找原作对照之后才能理解原意。兴致上来后我做了点研究，这一查可不得了：《瓦尔登湖》是一个现象级的存在，中文译本多达80余个，而这个数字可能还在增加中；围绕着这些译本还诞生了众多的论文，将译本比较上升到一个学术的高度，从美学、多元系统论、生态翻译学、计量语言学等角度对它的众多译本进行分析——可谓《瓦尔登湖》一手支撑起一个巨大的学术产业链，在莘莘学子的论文指标上功不可没。
《瓦尔登湖》的畅销不无道理，2016年清华校长邱勇将它推荐给清华的新生，称它“展示了一种物质上简朴至极、精神上丰盈充实的生活状态”。它被誉为一本宁静的书，或是使人安静的书，让在内卷和焦虑中的国人找到了心灵的寄托，即便没空读它或是看不下去，摆在书架上也好，那是心中向往的瓦尔登湖，可以随时将它拾起。它是一个象征，一份寄托。
在美国，梭罗被奉为美国早期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瓦尔登湖》也是多次再版。关于梭罗的介绍和此书的背景，潘庆舲老师在他的译本前言里给了权威的介绍和分析。我就讲两则轶事，从侧面印证一下它的影响力。著名金融机构晨星公司的名字来自《瓦尔登湖》的著名结语：“太阳不过是一颗晨星”。电影《Dead Poets Society》里，诗社将梭罗视为名誉会员，每次集会时都要宣读《瓦尔登湖》的片段作为他们的宣言。
《瓦尔登湖》用词简单，但却不好翻译，书内引经据典（希腊神话、圣经故事、拉丁文献等），对译者的文化底蕴要求很高；梭罗酷爱双关语，喜欢自嘲和嘲讽，翻译时如果停留在字面有可能导致完全相反的意思；加上它的从句和长句很多，要翻译成流利易懂的中文有难度。
《瓦尔登湖》的早期译本出自著名诗人徐迟之手，译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曾影响了一代人，1982年重新校译后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再次发行。目前市面上比较推崇的是老一辈翻译家潘庆舲的译本；除此之外，我挑选了商务印书馆的李家真译本和译林出版社的仲泽译本，还附上了千问大语言模型，让人工翻译和机器翻译来一个大碰撞。我从原著头两章和结尾精选了五个翻译有难度的段落作为试金石。这个方法，还是当年从新东方宋昊老师那学的，他有几个特定的英文单词作为判断词典水平的试金石。想直接知道对比结果的读者可以跳到文章结论。
第一例
原句：But men labor under a mistake. The better part of the man is soon plowed into the soil for compost.
徐：人可是在一个大错底下劳动的啊。人的健美的躯体，大半很快地被犁头耕了过去，化为泥土中的肥料。
潘：可是人们常在误导下辛勤劳作。人的音容才智很快被犁入泥土中，化成肥料。
李：然而，人们的劳苦用错了地方，以至于人的精髓很快就被犁入田土，化为臭腐。
仲：可是，人们却基于谬见劳作不休，生命的精华旋即翻入犁沟，化作膏沃的泥土。
千问：然而，人们却在一个谬误中苦苦挣扎。人身上最宝贵的那部分，很快就被当作肥料，犁进了泥土里。
点评：
The better part 并不是指人身上的具体部位，而是泛指人之生命的精华。徐译的意象骇人，人的躯体被犁头耕进了地里。同时他将 under a mistake 译成“在一个大错底下”比较拗口。潘译的“在误导下”也有点别扭。仲译对这段话的翻译最为贴切而简练。
第二例
原句：So much for a blind obedience to a blundering oracle, throwing the stones over their heads behind them, and not seeing where they fell.
徐：真是太盲目地遵守错误的神示了，把石头从头顶扔到背后去，也不看一看它们坠落到什么地方去。
潘：如此盲从荒谬的神谕，将石头从头顶往身后扔去，不看一看它们都掉落在了什么地方。
李：他俩盲从一条荒唐的神谕，只顾着从头顶往身后扔石头，压根儿不去看石头落在何处，此等愚行，不说也罢。
仲：于是，他们盲目地遵从愚顽的训诫，只管向身后抛掷石头，而不问落到了何处。
千问：盲从那个糊涂透顶的神谕，也就到此为止了——只管把石头从头顶往后抛，却连它们落在哪儿都看不见。
点评：
So much for 是翻译中的微妙之处。两位古希腊之神盲目遵从神谕，结果造出的人类像石头一样只知道忙碌，作者表达了对此的失望。千问的翻译非常教科书，直接套用“……不过如此”这样的范式，十分生硬，估计是训练数据的问题，因为中国的英文教科书上都是怎么翻译的。仲译的“于是”根本没有翻译出 so much for 的意思。李译大胆意译，用一句评语展开，倒也表达出作者的不以为然。徐译用三个字“真是……也”更内敛地表达出失望之情，我觉得和李译相比应在伯仲之间。
第三例
原句：How can he remember well his ignorance—which his growth requires—who has so often to use his knowledge?
徐：他怎能记得他是无知的呢一他是全靠他的无知而活下来的——他不经常绞尽脑汁吗？
潘：他怎么会记得自己是无知呢——他正是靠了无知才成长起来——尽管他时不时让自己的知识派用场。
李：人要想有所长进，那就得牢记自己的无知，可他如此频繁地运用自己的知识，哪还能记得起来呢？
仲：他惯用智识，又怎能铭记自己成长所需的混沌？
千问：既然他不得不频繁地运用自己的知识，又怎能好好铭记那种他所必需的成长之基——无知呢？
点评：
要翻译好这句话，需要先理清逻辑。作者想说的是，人们常常运用现有的知识来工作，结果忘记了自己的无知；而无知是成长的基础，所以人们在劳作下就不再长进了。因为原句中用了插入语和一个修饰主语的从句，将这个逻辑线给打乱了。中文是线性的语言，翻译时需要把逻辑还原，只有李译做到了。仲译将 ignorance 译为“混沌”有点过于文学语言化了。
第四例
原句：I found thus that I had been a rich man without any damage to my poverty. But I retained the landscape, and I have since annually carried off what it yielded without a wheelbarrow.
徐：如此，我觉得我手面已很阔绰，而且这样做无损于我的贫困。至于那地方的风景，我却也保留住了，后来我每年都得到丰收，却不需要独轮车来载走。
潘：我因此发现我自己一直是个富人，又无损于我的贫穷。但是我留住了那里的风景。而且打这以后，我每年都把它生产的果实带走，用不着手推车。
李：这么着，我发现自己摆了一回阔，同时又没有损伤自己的清贫本色。只不过，农场的景色我还留着，年年都可以载走农场呈现的美好风物，用不着什么手推车。
仲：因此，我发现，我成了一个富人，什么灾祸能奈何我的贫困？我反倒获得了那片风景，从此，不用手推车，我每年也会将收获悉数掠走。
千问：我由此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富人，而且我的贫穷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损害。我保留了那片风景，从那以后，我连独轮车都不用，每年都能满载而归。
点评：
这两句话考验的是译者对上下文的理解。第一句是作者的自嘲，用了悖论修辞手法——他并不富裕，但是在农场主反悔的时候他很大方没有收下农场主给他的十美元毁约金，同时他也并没有任何亏损。李译的“摆了一回阔”非常恰当。其他译本对这句话的直译就显得前后矛盾，到底是富人还是穷人，估计读者看了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关于第二句，到底每年梭罗从这个农场带走了什么呢？不是果实和粮食（都没用独轮车），梭罗指的是那里的风景，就像他后面提到的那个诗人一样，他带走了农场诗意的印象，而不是几个野苹果。李译再次胜出。
第五例
原句：The light which puts out our eyes is darkness to us. Only that day dawns to which we are awake. There is more day to dawn. The sun is but a morning star.
徐：使我们失去视觉的一种光明，对于我们是黑暗。只有那样的一天的天亮了，我们才睁开眼睛醒过来。天亮的日子更多呢。太阳不过是一个晓星。
潘：遮住我们两眼的亮光，对我们无异于黑暗。唯有我们清醒的时候，天光才大亮。天光大亮的日子多着呢。太阳才不过是一颗晨星罢了。
李：灿烂得让我们睁不开眼的光明，对我们来说与黑暗无异。只有在我们真正醒来的时候，那个明天才会破晓。破晓之后更有破晓，因为太阳，也只是一颗启明的晨星。
仲：让人目盲的光线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片黑暗，只有苏醒才有黎明，然后，黎明会接踵而至。太阳，无非是一颗在早晨升起的星星。
千问：那刺瞎我们双眼的光芒，对我们而言便是黑暗。唯有我们清醒之时，黎明才会真正降临。破晓的时日还多着呢。太阳，不过是一颗晨星罢了。
点评：
这是全文的结语，也是梭罗的一句名言。短短四句话用词简单却需要推敲，特别是两个 day 的翻译。 第一个 day 就是众所皆知的一天的意思，但是像徐迟或李译那样直译出来便显得生硬，其他两个版本直接把它省掉是翻译做减法的明智之举。第二个 day 的意思则不同，它不是日子的意思，否则作者应该写为 There are more days to dawn，因为日子是可数名词。Day 在文学作品中或旧式英语中还有 daylight（天光）的意思。所以“There is more day to dawn”的意思是天光还会接着亮起来，因为太阳才刚刚升起，还只是天际的一颗启明星。因此，几个译本对此段的翻译都有失精准。
结论
前文从复句、指代、修辞、习惯语和个别词汇的翻译对众译本进行了详细的解析对比，我们看到各家译本各有千秋：潘译通顺但并没有口碑中的那么准确，徐迟本身文笔出众，但翻译的有些地方有早期白话文的影子比较拗口，仲译过于文学化而晦涩，而李家真译本对细节把握更加到位，整体连贯，既有文学味又通俗易懂，是我的最佳推荐。有意思的是，以千问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翻译并没有太大优势。我相信高品质的翻译还得出自翻译家和作家之手，不同译本，风格不同，翻译也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瓦尔登湖》有众多译本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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