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公车姗姗来迟,伊藤老太颤巍巍地上了公车。
今天是周日,西市围棋会馆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围棋比赛。
其实围棋在西市并不流行,这比赛每次也就是十几号人罢了,水平参差不齐,偶尔有几个高手也都是中韩两国的移民。还有就是一些亚裔小孩,被父母带着来这走棋。
围棋会馆到了,两层楼的房子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正面的墙上绘着著名的原爆之局,围棋会馆创办人岩本薫九段的名局。
伊藤老太望了望上楼的台阶,叹了口气,还是进了旁边的电梯。
刚出电梯,会馆的经理比尔老远看到伊藤老太,赶紧过来用日语向她打招呼,毕恭毕敬的样子。
伊藤老太今年七十二,她已故的先生伊藤荣男曾是围棋会馆的骨干分子,参与各种主持事务,也是围棋业务初段高手。可是伊藤老太却是初学者的水平,因为在她的年代围棋都是男士的爱好,直到六年前她的先生去世,她才开始下围棋,频繁出入围棋会馆,也许是想睹物思人吧。围棋会馆的人看在伊藤荣男多年对会馆的贡献上对伊藤总是恭恭敬敬的,特别是比尔,他的围棋是伊藤荣男教的,所以在荣男生前每次见面都要叫sensei的。
围棋会馆的比赛赛制是分级赛,级别相近的人两两对弈。比尔逐个宣布抽签结果,轮到伊藤老太了:“伊藤桑”!伊藤老太点头示意。
“Nathan!” 没人回答。比尔提高嗓门:“Nathan!”
“Here!”一个中年男子回了声,指了指一旁坐着的亚裔小男孩。那个男孩大概九岁左右,正在手机上玩游戏。等到比赛开始他才很不情愿的放下手机,坐到棋盘前。
小男孩Nathan持白,前几手棋下得飞快,似乎不用思考似的。每次轮到伊藤老太时,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笨拙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枚黑棋,放在棋盘上,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样子,也许她觉得这样更不容易落错地方吧。
布局还未完成,Nathan就心急地杀入了黑棋的领地,开始了来势汹汹的作战。伊藤老太明显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被白棋捞到了不少便宜。Nathan得意地抬头看看在旁观战的父母,他们赞许地对男孩点点头。
Nathan父母是亚洲移民,在当地的高科技行业就业。和很多亚洲父母一样,他们对Nathan宠爱有加,从很小起就开始培养Nathan的各种兴趣爱好,参加各项比赛,到目前为止已经斩获了不少奖牌。
Nathan是个精力过剩的孩子,从开局起他就坐不住,好像怀里揣着一只小兔子似的。伊藤抬眼看了看他,想起自己大儿子伊藤健太小时候的样子了。那是很多年之前了,那时他们还在大阪生活,她先生伊藤荣男在一家传统的日本企业工作,而她从结婚后就成为了家庭主妇,后来有了健太后就更是一心扑在家庭身上。他们有一个传统的日本房子,虽然空间狭小,伊藤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夏天的时候,她和健太把所有拉门打开,坐在缘侧上,对着院子乘凉,做游戏讲故事。伊藤仿佛又听到了健太的笑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可是这回忆却被Nathan打断了:“Hey, your turn!”
伊藤一惊,手里的黑子掉在棋盘上,把其他棋子也给碰歪了。
Nathan这下不干了:“Oh, you messed it up!” 他一边抱怨一边看他的父母。他的父亲赶紧举手叫来裁判比尔。
比尔连忙过来,问明情况后,他将棋局恢复。Nathan的父亲在旁再三确认,生怕儿子吃亏——毕竟一个棋子的位置差错有可能会影响整个棋局的胜负。比尔向伊藤微微鞠躬,便退下了。
伊藤看了眼Nathan,心说这个男孩长得像健太,可是礼数太差了。健太小时候是多么有礼貌的孩子啊!可是后来移居M国后就慢慢变了。哎,为什么自己的先生就一定要来M国呢?伊藤也搞不懂。她的先生在大阪时就很崇尚美国文化,喜欢听爵士乐,看西部片,四十三岁那年毅然举家移居美国,那年健太十一岁。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突然一旁咔嚓咔嚓作响,原来是会馆的工作人员马修在拍照,比尔也在一旁指点。原来伊藤和Nathan的对局并非是完全随机抽签产生的。比尔有意让这一老一少对弈,作为会馆宣传的材料。比尔早就想好了,年纪最大和最小的选手对局,这相片放在社交媒体上肯定有流量。
棋过中盘,形势复杂,伊藤陷入了长考。Nathan等了一会觉得非常无聊,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后来就干脆离席在书架上找了本漫画书看了起来。他的妈妈想把他拉回来坐下他也不听。比尔觉得这实在不太成体统,亲自干涉才把Nathan劝回来。
伊藤抬头看了看Nathan。她的先生荣男家教严厉,这样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们移居美国后,荣男还是以日本的那套来教育孩子,要求健太绝对的服从父亲。可是来到了美国的健太很快就习惯了美国这自由独立的文化,慢慢地开始不服管教了。高中那一年,健太和父亲因理念不同大吵一架,荣男动了手,健太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从此之后,健太和他父亲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们越走越远,到后来就基本彼此不说话。
想起这些回忆伊藤心里就隐隐作痛,她胡乱地放下一个黑子,却听Nathan叫道:”Hey, you already made your move!” 原来伊藤稀里糊涂的连着走了两步棋,这在围棋比赛可是犯规,照理应判输棋。
Nathan的父亲又举手示意裁判。比尔过来询问,Nathan的父亲要求判Nathan胜出,而他的母亲也走过来了,摸摸Nathan的头,表示嘉许。因为这一闹腾,几个棋友也围了上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伊藤在旁双目微合,似乎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似的。
比尔悄悄把Nathan的父亲拉到一旁,请他体谅伊藤年纪大,还是把这盘棋下完再判断胜负。Nathan的父亲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但比尔告诉他Nathan已经领先很多,优势巨大,胜负已经没有悬念,Nathan的父亲这才同意接着比赛。
只听比尔对伊藤说:“Sumimasen, you guys can continue.” 然后又鞠了个躬。伊藤对比尔也欠身示意,表示感谢。
看到比尔,伊藤又想起自己的先生。他在世的时候三天两头地往会馆跑,那时比尔才刚刚开始学棋。其实围棋会馆的人气一直不旺,平时的常客大多数是些老伙伴,也都进入了花甲之年。几年前一位老棋友去世了,让伊藤荣男难过了好一阵子。但即便如此,他对会馆的热情不减。他多次劝伊藤学棋,可是伊藤却认为围棋是很玄妙的东西,学不来。现在她终于坐到了棋桌之前,可惜却是物是人非。
棋局后面的形势和比尔估计的一样,很快双方进入官子阶段。其实真懂棋的人此时就可以投子投降了,可是伊藤看不出胜负,她还是一个子一个子地收官,最后清点目数,以23目败北。伊藤向对方鞠躬,说道:“Thanks for the game!”可等她抬起头来,Nathan早就不见了。他急不可耐地去登记处把自己的名字圈上,表示赢了这盘棋。
围在伊藤周围的人都散去了,伊藤坐在原处半晌不动。所有比赛都结束了,大多棋手留下来等着颁奖仪式。伊藤微微闭着双眼很长时间才缓缓站起来,她慢慢地走到电梯口,马修和比尔向她挥手道别,然后她就消失在电梯门后。
马修转过头问比尔道:“Was she sitting where her husband used to sit all the time?”
“Yes, she was,” 比尔道,“I think she wasn’t playing the game with the boy, but with her husb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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