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认识了一个英文单词叫 aeon(或写作 eon ),这个简单又神秘的单词让我着迷。它在口语中泛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地质学里是最大的地质年代单位,以亿年计。我以为这辈子不会遇见亘古如斯的事物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科罗拉多大峡谷,成型至今也不过几百万年。一亿年是比沧海桑田要古老千万倍的概念,超出一个凡人的认知范畴,直到我来到了爱丁堡。
我站在爱丁堡城堡的城墙上,环顾四周。城堡三面的悬崖峭壁是绝佳的天然屏障,用砂岩砌成的厚厚的城墙无比坚实,加上二十几门铸铁大炮,让城堡固若金汤,难怪它在历史上的二十几次攻城防卫战中只有五次被攻陷。
才入九月,爱丁堡的天气已经骤然降温,城墙上狂风呼啸。我手扶墙垛,不禁想起四百年前的那场长达两年的围城来。那时的大风是否也像今天一样凛冽?守城将士面对城下围剿的英军是何种心境?城内的水井已经枯竭,长期的守城让他们精疲力尽,在时代的洪流下,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被夹在苏格兰内战的两派之间,一边是苏格兰玛丽女王,一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其实他们才不在乎哪方掌权,他们只想能回家抱抱老婆孩子。最后在伊丽莎白女王派来的增援火炮的狂轰滥炸下,爱丁堡城堡不陷的神话终于被打破,除了圣玛格丽特礼拜堂外,所有的建筑都被毁坏。俱往矣,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去,我用手抚摸那冰冷的砂岩城墙和黑黝黝的火炮,耳里似乎听到了遥远的火炮声和战鼓声……
千年的古堡,与沧海桑田相比肩,可这还不是我要寻找的亘古。

当然,爱丁堡拥有的不只是城堡,这里还是哈利·波特迷的朝圣圣地。当年 J.K. 罗琳在老城咖啡馆里写下最初的篇章。格雷修士墓地里的墓碑是小说里许多角色名字的出处,包括哈利·波特的姓氏和伏地魔的本名,他们的风头盖过了同样埋葬在此地其他历史名人,谷歌地图干脆给 Thomas Riddell 的墓碑打上一个单独的地标。
在 Thomas Riddell 的墓碑前,我好奇地想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从碑文上来看他就是十八世纪当地的一位普通乡绅,他的儿子与他同名,壮年时随军外驻西印度群岛客死他乡。老汤姆生前未曾料想,百年之后因为一个机缘巧合,会有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来拜访他的墓地,不知他在九泉之下是欣慰还是被世人吵得心烦。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一声鸦啼将我拉回了现实,只见一只乌鸦不知何时落在了墓碑上,警觉地盯着我们,随后它振翅而起,一个盘旋之后消失在树后。伏地魔,是你吗?

其实,罗琳与爱丁堡也就是人生中短暂的邂逅,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才是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学就读于爱丁堡大学的医学系。在王子街立有福尔摩斯的铜像,却没有作者本人的雕像,这似乎有点不公——福尔摩斯可以说是文学史上塑造最成功的角色之一,家喻户晓的他至今还有人给他写信,似乎历史真的有这样一位人物,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大家忘记了他的作者。那天我在伦敦也犯了一个错误,我问福尔摩斯是一直住在贝克街221B号吗?随即我意识到自己也被福尔摩斯的光环给蒙骗了,不由会心一笑。
柯南·道尔比罗琳早了整整一百年,比柯南·道尔再早一百年的是苏格兰文学巨匠沃尔特·司各特。这个名字在当今也许有点陌生,他是十九世纪首位畅销书作者,开创了现代历史小说的先河,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单枪匹马重塑了苏格兰在世人心中的形象,难怪爱丁堡市建造了一座气势宏伟的维多利亚哥特式尖塔来纪念他。
站在司各特纪念塔下,我不禁感叹,三百年间,三位世界级的大师,他们的影响是如此的深远,至今还在被世界各地的读者膜拜。这就是文人的力量,这是其他历史人物不能媲美的。王侯将相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那注入灵魂的文字和故事才是人类精神世界里的不灭灯塔。
三百年在文学史上可谓不朽,但我在寻找亘古的路上还在踽踽独行。
没来爱丁堡之前就听说了亚瑟王座。其实它并不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国王宝座,而是一座海拔仅两百多米的山丘,为当地的登山胜地。它坐落在荷里路德宫的东南方,安安静静的,就像古典油画背景里的一抹远山。
我来到山前,只见低处的山坡漫山遍野地长满了燕麦草,羽状的花序在强风下不停地低头,风头一过又倔强地指向蓝天。渐渐地,草坡变成了土坡,道路开始崎岖,乱石当道,需要看着落脚点慢慢上行。突然在风声中响起了苏格兰风笛,我顺着笛声望去,半山腰的一个悬崖上出现了一位身穿苏格兰传统短裙的身影,短暂的调音之后传来了电影《勇敢的心》的主旋律,在大风里断断续续,若即若离。人们纷纷向吹笛人聚集,随着距离的接近,风笛声愈发高昂,如泣如诉,华莱士的灵魂在风中诉说他的不甘。吹笛人演奏了几首脍炙人口的苏格兰民歌,最后一声余音结束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已经聚集了一群如痴如醉的游客。
历史的时钟溯洄到1785年,爱丁堡皇家学会上一片肃静,一位年逾花甲的苏格兰老绅士做了题为《地球理论》的报告,他的结句掷地有声:“就人类的眼界所及,这个世界既见不到开端,也望不到尽头。”他就是苏格兰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当世人们还在地球六千年历史的教条里昏睡,他脚踏亚瑟王座和索尔兹伯里峭壁,提出了地球形成的火成论,将人类第一次推向令人敬畏的时间深渊。正是苏格兰启蒙运动对时间尺度的彻底重构,才有了后来达尔文对生物演化的终极探寻。今天,同位素定年技术早已证实,亚瑟王座与城堡岩同为三亿多年前火山喷发后的熔岩残体,它们是凝固在地表的太古史诗!
我回首望向市中心方向,王子街上,司各特的塑像每天注视着熙熙攘攘的游客从身旁经过;向上一百多米处,爱丁堡城堡巍然矗立,一千多年以来它见证了苏格兰的王朝变更;在城堡的脚下,是在三亿多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亘古巨石,它目睹了冰川的移山造地,人类的诞生和第一个部落在此生存繁衍。我寻觅亘古,不曾想到在这爱丁堡,就在自己的脚下,时光被熔入巨石,岁月已化作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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