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乐趣

“Yard”,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英文词,在中文里却找不到完全贴切的译名。院子,庭院,花园?都有点意思,但又不严丝合缝。我们说起中文里的院子,通常想到的是老式四合院里围起来的小小的庭院,青石铺地中的一方天井;或者是古时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假山怪石,绿竹白墙,曲径通幽处还藏着小桥荷池。中式的庭院是封闭式的,庭院深深,被围墙和厚厚的木门藏在里面,让外面的人们只能期待“满园春色关不住”时解个眼馋了。

西式的院子是开放式的,特别是前院,即便有木栅栏也是稀稀松松、通透的白漆尖头篱笆墙。开放的院子让住宅和周围的环境连接起来,变为小区的一体。家家户户把自己的院子打理得整整齐齐,一起构成小区里的风景线。如果你的前院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路过的行人都会投来嫌弃的目光,还有可能会收到居委会的投诉信。

这样的院子几乎一定是要有块大草坪,它不是百万富翁的特权,普通老百姓都可以享受这绿地之美,绿地之乐。一家人和朋友在后院露天烧烤,看孩子们和宠物在草地上玩耍,这就是北美老百姓生活的一大乐趣了。和青石地相比,草地要温柔的多,让你一下子就能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但是它的维护也非常费功夫──割草、浇水、施肥,一样都不能少,一旦懈怠,杂草就会乘虚而入。勤劳的业主们每个周末在绿地上劳作,只为能看到那夕阳余晖映衬下的一片碧绿,和孩子们跃过洒水器上时欢快的笑声──在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院子里还要有树,不仅是那一人高的小树,还有需要仰视的大树。在美西北,如果是老社区,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会有几株常青树:雪松、红杉、冷杉、云杉、铁杉、柏树。它们就像守护神一样,昂首矗立,看守这脚下的房子和人家。枫树也很好,它们能长到几十英尺高,夏日炎炎时撑开一树的翠绿,将身下的房子呵护其中,为它遮阴避阳。秋天,它们将自己熊熊燃烧成一树的金黄,突然一夜寒风后将浑身的金甲尽数褪下,留下一地的辉煌,让阳光从树枝间穿过,照亮房子的里边,然后,它静静地在冬季积蓄力量,等待来年再开始它新的使命。

有了树,院落便生动起来,各路“访客”不请自来。最先登场的是羽色各异的鸟雀。知更鸟(Robin)又称罗宾鸟,是北美最常见的鸟类,写树的英文诗里总少不了它。正如乔伊斯·基尔默(Joyce Kilmer)笔下那句:

A tree that may in Summer wear

A nest of robins in her hair;

到了盛夏,她把一窝知更鸟,

轻轻戴在自己的发梢;

还有这首名为《秘密》的小诗所写的:

We have a secret, just we three,

The robin, and I, and the sweet cherry-tree;

我们保守着一个小秘密,只有我们仨知道:

知更鸟、我,还有那棵甜樱桃树;

这里的常客还有北美歌雀,以及通体蓝色、头顶高耸羽冠的暗冠蓝鸦。爱鸟的人家在树枝上挂起喂鸟器,或是专为蜂鸟准备的鲜红的喂水器,在绿意中格外醒目。蜂鸟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到了近处才听到它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它们的叫声清脆而娇嫩,一会还在这里,另一会已到了远处。孩子们趴在窗前眼巴巴地守候,盼着蜂鸟或蓝鸦露面,等来的却常常是偷食鸟籽的松鼠。住在山区的人家时不时会碰上个鹿和山猫之类的不速之客,即便见到黑熊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没有高墙阻隔的院子和四周的大自然融为一体。

有了院子,四季才有了它们展现的舞台;有了院子,我们才有了接近大自然的台阶。大自然是一个任性的画家,院子则是她的画布。冬天刚过,给画布留下了一片褐色的底色,这时的她刚刚从传统画派的学院毕业,中规中矩,一层一层地在画布上抹上颜料:先是大块的绿色,然后一片一片的春色在笔下绽放开了,这里一簇,那里一丛,画笔的刻画也从粗糙到精细,渐渐地一个姹紫嫣红的春天横呈在画布上。春天换来了盛夏,慢慢的,她厌倦了这纷繁的色彩和循规蹈矩的写生,开始留意光影的变化和一天中不同时间阳光在院子里的舞蹈。于是她的画笔一变,开始变得活泼而随意,这里一块金黄,那里一条赭石,秋色在她的笔下上有着阳光的跳动。当寒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画家的心累了。还是简约好,她想重新来过。她手持大号的画笔将一切都重新抹上褐色,然后是白色,那是雪地,她在雪地上点缀上红色和黄色微妙的反光,给了这个冬的世界一些暖意。她终于满意的放下了画笔……

作为炎黄子孙,我们的血液里或许真的有千年农耕的基因。在北美的中国人家家都是农活好手,搭架引蔓、播种移苗,瓜果蔬菜都侍弄得有模有样。即便不会农活,耙耙落叶,扫扫院子,亦可怡情。当业主引以为豪的秋色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变成满地的“明信片”的时候,不妨用同样的热情将它们一一打扫干净,还给草坪一个清静。当最后一桶落叶被装走的时候,业主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撂下扫帚,在院子里再转一圈,拜访那的每一株植物──它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逐个查看它们的长势,有没有需要照顾的地方。行至树下的长椅边,不妨坐下小憩一会,低头倾听院子里的动静──有雨后的鸟啭,有夏夜的虫鸣,风过树梢,雨打玉兰,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松果坠地的声响。抬起头,将目光从庭前缓缓投向远方:近处常青树郁郁葱葱,然后是湖畔的人家,青烟袅袅升起;再远处,萨马米什湖上波光粼粼,附近的虎山倒映水中;最后极目远眺,喀斯喀特山脉白雪皑皑。日本园艺讲求“借景”,院子只是一个中景,一个精心设计的院子要能和远景呼应,引远山入画,将住所和自然和谐的连在一起。在这样的院子里,真的能感到天人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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