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生存

《钢琴家》是一部老片子了。它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战争片,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只有一个人为了生存的苦苦挣扎。

它的剧本改编自波兰著名钢琴家Wladyslaw Szpilman的回忆录《死亡的城市:Wladyslaw Szpilman的回忆录》。说是改编,实际上非常地忠实于原著(我后文会仔细解释)。第一次看到电影的标题估计没有人会以为它是一部关于二战的电影。和在二战中面临大屠杀命运的千千万万犹太人一样,钢琴家的身份在此不值一文。不论你是钢琴家,还是银行家或是科学家,在战争面前,在生存面前,只能被还原成一个人,一个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一个没有人权的人,一个都不能算人的人。所以当我们随着镜头从一开始Szpilman在波兰广播电台直播肖邦夜曲开始,看到主角慢慢地褪下钢琴家的光环,变成了酒吧钢琴师,然后是建筑工人,再后是一个无家可还的人,四处东躲西藏,在废墟里四处觅食,没有了一点点做人的尊严,等到最后波兰解放时他已经是瘦骨嶙峋不成人样。片尾,战争结束后,《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重新响起,他重拾起做人的尊严,音乐家的尊严,走上了舞台,和电影的片头形成很好的一个呼应,完成了钢琴家──人──非人──人──钢琴家的一系列转变,所以这个电影标题实际上是很耐人寻味的。

因为特别喜欢这个影片,我看了它的英文版回忆录。真实是最好的剧本,这是我的最大感受。在电影里有这么一幕,在一个隔都(ghetto)的出口处每天都有很多的犹太人在那排队。守卫的德国士兵闲得无聊,命令排队的犹太人当街跳舞,他们特意把高个和矮个配对,胖子和瘦子搭档,就连瘸子也被拉进来。看电影时我想这一定是编剧自己加的,为了加强荒谬的效果。看了书我才发现这是作者的亲眼目睹,完全真实。很多看电影时以为是编剧的艺术加工后来才发现都是原著的再现:比如餐厅里嫌钢琴吵听无法通过听金币声响鉴别真伪的犹太生意人,因为坐轮椅无法站起而被纳粹扔下楼的残疾人,以及好心的德国军官给钢琴家御寒用的军大衣。影片唯一一个明显的艺术加工是钢琴家和大提琴家Dorota的惺惺相惜和爱慕之情。影片里有一幕钢琴家在Dorota家借宿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在大提琴声中醒来,循声看到Dorota在练习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自然是其第一套组曲里的前奏曲这个被无数电影“滥用”的作品)。早晨的阳光隔着窗帘洒进来,刹那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音乐,没有了战争。门外的钢琴家的表情是羡慕,是感概,是无奈。这个镜头是影片里不多的温暖亮色,其他部分大多都是沉浸在黑暗和灰色之中。之后镜头马上切换到一扇冷暗的木门和铁锁,导演不给主角和观众多有一秒的奢侈。实际上Dorota这个人物在回忆录里是不存在的,是个完全杜撰的人物,但是她的加入非常的自然,她的命运和主角的命运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要说钢琴家的身份一点用也没有,那也不符事实。Szpilman能够幸运的活下来除了他的运气极佳之外,他的名声和身份也多次帮助了他。可是仅仅是这些吗?在二战浩劫中除了被纳粹杀害的被害者外还有很多人因为经受不了强大的刺激和痛苦的煎熬而轻生或者精神失常。Szpilman的全家人都被送往了集中营,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长期时间饱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曾经一个人在废墟中苦苦煎熬了几个月,是什么让他能够坚持下来?哈佛商业评论的文章《解析坚韧性》(《How Resilience Works》)里提到了坚韧性的三大要素,第一是接受现实,第二是找到生活的意义。这两点看起来简单,真能做到又谈何容易?这些在电影里都没有呈现,只有回忆录把他的心路历程给记录了下来。

Szpilman的家人被运往死亡集中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不能接受不能和家人团聚的现实,总是抱有幻想,希望打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直到有一天被华沙爱乐乐团团长当头一棒,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一开始Szpilman不理解团长的用心良苦,后来才明白只有在确定了家人厄运之后他反而获得了在关键时刻自救的动力和能量。(“the certainty of death gave me the energy to save myself at the crucial moment.”)在《从优秀到卓越》(Good to Great)一书里,作者Collins采访了在越战中被俘遭受八年折磨的Jim Stockdale上将,他问到:“最后都是哪些人没能活着走出战俘营?”上将道:“乐观主义者们。”末了他加了一句:“我想他们都死于心碎。”

Szpilman在家人受害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行尸走肉的状态,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空袭的时候都懒得去找掩体躲避,直到后来才渐渐恢复了生存的斗志。从1943年起Szpilman在朋友的帮助下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有一阵子他住在一个有书房的公寓,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堂。他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生活作息:每早9点到11点学习英文,然后阅读两个小时,午饭后继续如此。后来他在废墟里独自生存了几个月,因为食物稀缺,为了节省能量消耗,他每天早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在脑海里把自己所有演奏过的钢琴曲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过一遍。吃过了所谓的“午饭”后,他再把看过的书在脑子里过一遍──是Szpilman给了自己生存的目的。在世界大战的大格局下,一个人是蚂蚁般的渺小,命如草芥,命运似乎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Szpilman让自己在可以掌控的一部分生活里有了控制感,有了成就感。在心理学上这种控制感可以减轻心理压力,更好地应付恶劣的外界环境。

在回忆录的前言中,他的儿子说父亲很少谈起战争时的经历。Szpilman的回忆录是1945年战后立即写下的,本来并没有打算出版。也许在经历了太多太多后,老爷子想把那段经历从此埋葬吧。我看到过Szpilman本人在1997家中演奏肖邦第20号夜曲的录像,至始至终他像老僧一样眼帘微垂,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波澜,弹罢后才缓缓抬起头来,还是非常的平和,没有一丝表情,我把那个片段反复看了好几遍,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情绪。后来我终于读懂了,那是一种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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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一个真实的美国──我在美国当房东

在美国当房东已经有十个年头了,这个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投资,还是一个近距离观察接触美国社会的窗口,其间的经历很有意思,比网飞上的纪录片都来得更为真实。下面我在保护租客隐私的前提下,给大家讲讲其中的故事。

美国社会是一个移民的大熔炉,这个在房客的组成上就可以看出来。我的租客中有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其实就是老一辈移民的后裔),也有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新一代移民:中国的、印度的、欧洲的、南美的…可以说,房客的人口结构和美国社会的人口统计结果很接近。

我的出租房投资的目标客户是中产阶级。美国中产阶级年收入在几万美元到十几万美元。为什么着眼于这个阶层?一般来说他们的收入稳定,信用记录好,相对稳定,有成为长期房客的潜力。什么样的客户人群决定你购买什么样的投资房,购买什么样的投资房就决定了你的房客是哪个阶层,就这么简单。低端房虽然收益高,但是风险大。对接高收入人群的是高端房地产,它们的租金和成本比例不划算(投资高端房地产主要是着眼于房地产的增值,而不是房租收入)。中等价位的投资房容易做到正的现金流,用租金养房,风险小。以上决定了我需要打交道的房客的阶层。

做房东肯定会接触到困难户,即便是中产阶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如果家庭经济一帆风顺,有机会就自己买房子了,不会长期租房的。我是从美国2008年次贷危机后开始逐渐接触房地产投资的,我的第一批房客是遭到次贷危机冲击的人们,他们其中有申请过破产保护的家庭。在美国,一个人在申请破产保护后很长的时间内需要慢慢的重新建立信用,在这期间无法贷款买房,所以只能租房。有一个房客,因为在2007年房地产泡沫破碎之前投资房地产不谨慎,没有把握好现金流,结果金融危机爆发后,不堪房贷的重负,只好把自住房拿去出租,自己委身于房租低廉的公寓。我一边同情他们,一边重新审视自己的投资策略──活生生的教训就在身边啊!

以前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美国的富二代自力更生的例子,那些都是虚构的。作为房东,我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他们的独立精神。有一次我的新租客是一对订了婚的小两口子,拿到押金的支票的时候,我注意到支票上镀的金边,这个纸质和精细的做工不一般(一般的支票很单薄),再仔细一看,是一个private bank发行的;上网查询,这家银行百万美元起开户。我自然不会去特意问他们的背景,后来关系熟了才知道女方的家里创办了本地的一家公司。我们这边有很多来美留学的富二代,住豪宅开跑车的比比皆是,而这位老总的千金却选择和未婚夫一起租公寓。也许你会说,小企业主家的不算什么。好吧,再说一个例子。

又有一次是我的一个独栋房换租客,来了三位刚刚走上社会的年轻姑娘,想一起合租房子。我之前没有同合租的租客打过交道。有的房东不愿意租给合租的客户,因为不稳定,分分合合,不好管理。我觉得应该支持一下人家年轻姑娘走上自立之路,就租给她们了。其中的一位姑娘因为刚刚开始工作,需要用她父母的收入作为担保。我打开她父亲的工资单的时候数了三遍──怕自己数错了。我在知名IT大厂做manager也有些年头了,大大小小的工资单还是见过一些的,可是这张工资单让我真的跪拜了。我强装镇静地回了人家小姑娘的email道:“The income is more than sufficient.” 原来她的父亲是某全球知名大公司的一位executive,其他的我不便多说。后来有一次还见过她的母亲,身为上流社会人士真的是非常的低调,一见面我都没想到是她的母亲。从此我对美国这些上流社会人士和自力更生的富二代是格外地刮目相看。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不炫富,自信在内,平易在外。

我喜欢和年轻租客打交道,他们积极向上,追求幸福。他们有些搬进来的时候还是男女朋友,后来订了婚,然后结婚。有的搬进来的时候是两个人,离开时已经是三口之家。他们的孩子在我的公寓里出生,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我觉得也给我的公寓带来了福气。我的公寓或是房子对他们来说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驿站,一个临时的小家。随着他们事业的蒸蒸日上,总有一天他们会迈出人生的下一步。好几家房客都是因为买了自己的房子才搬出去的。每到这时,我送给他们我的祝福,然后把房子打理好,等待下一家的房客。

作为一个社会的缩影,在我的房子里面发生的也不总是喜剧,世界上的事有聚也必有散。当悲剧发生时,作为房东我也能感受到里面的不和谐,房客有时就干脆和我抱怨家里的事,还好悲剧是极少数。曾经有一位离异的单亲母亲搬进了我的公寓。她原来是很传统的家庭主妇,一下子肩负起独立养家的重担,找工作,找公寓,打理一个小家,抚养两个孩子,毅力坚强地走上自立的道路,令人敬佩。

虽然当房东只是我的副业,我曾经设想过,如果把投资和管理出租房做成一个business会是什么样的?What’s my business? What do I sell?Steve Jobs说过苹果不是卖电脑的(1997年时),Nike不是卖鞋的,那么同样,我的产品也不仅是简单的出租公寓或是房子。如果要在营销上用一个词来概括,我想那一定是“梦想”或“希望”。

什么是美国梦(American Dream)?在维基百科上你可以找到这个定义:“life should be better and richer and fuller for everyone, with opportunity for each according to ability or achievement regardless of social class or circumstances of birth.”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说,每一个人,不论出生和阶层,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追求更好的生活。是的,每一个人──不论是富二代,还是白手起家的人,不论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还是投资失败后重整旗鼓的老兵,不论是二婚重建的家庭,还是刚刚喜结良缘的小俩口子,不论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还是第一代移民──作为我的房客,他们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为美国梦而奋斗着,而我为他们提供的是一个希望的驿站──我不敢说这是一个梦想实现的地方,但我希望这是一个梦想开始的地方──that’s what I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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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篇周记──记我的语文老师

陈老师去世的消息传到我们初中同学群的时候,群里一片哗然,顿时弥漫着悲伤的情绪。在我的历任语文老师里,陈老师对我的中文写作的帮助是最大的。一想起陈老师,就想起她让我们写的每周三篇的作文──因为不是一日一篇,所以不是日记,而是周记。我在陈老师班上上了两年的语文课,也写了两年的周记。

每周三篇的周记啊!这是多么痛苦而又甜蜜的记忆。

陈老师说写作无他,就是要多写多练。她让我们写,她自己就做到能看。试想一下,一个班五十多名学生,每人一周三篇作文,这看下来需要花多少功夫?翻开我的周记本,有陈老师打的红勾(大勾就是当下“很赞”的意思,小勾就是还OK),有些周记还留有她的评语和修改。陈老师对周记的要求是体裁内容随便,只要够一定篇幅就可以。

我记得每个星期的第一堂语文课,语文科代表让大家把周记本从后往前传,再汇总交给陈老师。周记本是没有统一规格的,于是五颜六色,各式花样的周记本就高高地摞成了一叠:有女生们精心挑选的好看又可爱的本子(有的还加了把锁),更有男生们随手拿来的皮实耐用的笔记本。没有了平时命题作文的限制,周记的内容是五花八门,很多是发生在身旁的点点滴滴的琐事:渺小,但是真实,道出了我们的心声。我想,在陈老师批阅周记的时候,她是不是一边看,一边嘴角还带着笑意呢?

为什么说是痛苦的回忆呢?一周三篇额外的作文真的是很重的任务。记得每到周末就在那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状──痛苦啊。写什么呢?一个初中生的学习生活有什么值得写的呢?陈老师布置的这个任务逼着我们去找题材写:万物皆可成文。我描写过墙上挂着的奔马图,歌颂过家里养的文竹,我写过以《钥匙》为题的小散文,写童年的小巷和老家乡下的落后。在这样的压力下,也是硬生生的逼出了一些还可以称道的文章。在那个应试作文的年代,周记成为了我能够做最初级的文学创作尝试的场所。在那里我可以大胆地以“夕阳。黄昏。小巷。”的古龙体作为文章的开场,而不用害怕评卷老师说这是什么鬼;在那里我可以借天边的晚霞来写青春的萌动。我自己比较得意的一篇是那篇题为《钥匙》的散文,得到了陈老师的好评。陈老师从我周记里挑了两篇前后发表在《福建省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我当时很希望能够发表《钥匙》一文,后来陈老师还是挑选了更符合主旋律的《奔马图》。

陈老师不时地从周记里面挑出一些佳作在课上念给大家听。我的初中好友陈同学的周记屡屡上榜(我和他还交换周记互相借鉴学习来着),有时候也会读到我的。有时陈老师还会借来隔壁班同学的习作。我特别喜欢我们年级的大文笔翁同学的文章──文笔清新。同学们的佳作,都激励我努力写作。虽然我后来走上了理工科之路,但是那时打下的写作的基础让我受益终身。

陈老师不仅看着我们在写作上的一点一滴的进步,她还是我们青葱岁月的见证人。周记里有我们的欢欣、稚气、憧憬、朦胧和忧愁。我相信,陈老师对我们当时心理的了解比我们的父母都多。我那时暗暗喜欢上班上一个字体纤细的女生,结果有一阵子我的字也越写越小。这些幼稚的举动都被陈老师看在眼里,她在我周记本里留了一个评语:“个子越长越高大,字却越写越矮小。”这个评语已经和写作无关了,透露出老师对学生的一种母爱般的关心。

在最后一本周记本里,有一篇写的是去陈老师家做客的事。那时陈老师已经不教我们了,我因为惯性还在写着周记。没想到陈老师让我们养成的习惯把她自己也写进了我的周记里。

升入高中,再也没有老师要求我们写周记。我最后写下了两篇周记,就把我的几本周记本和我的初中学习生活一起放进柜子保存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拿出来时已是物是人非。陈老师,您在天堂看得见吗,您让我们写的周记?如果学生的这篇悼念您的文章可以算作周记的话,不知您会有什么样的评语呢?

院子的乐趣

Yard,一个很普通的英文词,在中文里却找不到贴切的对应词。院子,庭院,花园?都有点意思,但又不吻合。我们说起中文里的院子,通常想到的是老式四合院里围起来的小小的庭院,或是古时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假山怪石,青竹白墙,地上铺的是青石,再有点来头的还能看到小桥荷池。中式的庭院是封闭式的,庭院深深,被围墙和厚厚的木门藏在里面,让外面的人们只能期待“满园春色关不住”时解个眼馋了。

西式的院子开放式的,特别是前院,即便有木栅栏也是稀稀松松通透的picket式的那种。开放的院子让住宅和周围的环境连接起来。家家户户把自己的院子打理得整整齐齐,一起构成小区里的风景线。如果你的前院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路过的行人都会投来嫌弃的目光,还有可能会收到居委会的投诉信。

这样的院子几乎一定是要有一大块草坪,不论你是普通老百姓,还是百万富翁,都可以享受这绿地之美,绿地之乐。一家人和朋友在后院露天烧烤,看孩子们和宠物在草地上玩耍,这就是美国老百姓生活的一大乐趣了。和青石地相比,草地要温柔的多,让你一下子就能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但是它的维护也非常费功夫:割草,浇水,施肥,一样都不能少,一旦怠息,杂草就会乘虚而入,渐渐蚕食侵占那块绿地。勤劳的业主们每个周末在绿地上劳作,就为那夕阳西下时照在草地上衬出的那无与伦比的绿,和孩子们从洒水器上跳过时无邪的笑声──在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Photo by Joseph Northcutt on Unsplash

院子里还要有树,不仅是那一人高的小树,还有需要仰视的大树。在美西北,如果是老区,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会有几株常青树:雪松、红衫、冷杉、云杉、铁杉、柏树。它们就像守护神一样,昂首矗立,看守这脚下的房子和人家。枫树也很好,它们能长到几十英尺高,夏日炎炎时撑开一树的翠绿,将身下的房子呵护其中,为它遮阴避阳。秋天,它们将自己熊熊燃烧成一树的金黄,突然一夜寒风后将浑身的金甲尽数褪下,留下一地的辉煌,让阳光从树枝间穿过,照亮房子的里边,然后,它静静地在冬季积蓄力量,等待来年再开始它新的使命。

有了树,院子里就热闹了,许多不同身份的“客人”不约而来。首先是各式各色的鸟类。知更鸟就不用说了,关于树的英文诗里少不了知更鸟,比如Joyce Kilmer的

A tree that may in Summer wear

A nest of robins in her hair;

还有诗人不详的这首

We have a secret, just we three,

The robin, and I, and the sweet cherry-tree

除了罗宾鸟,我们这的常客还有北美歌雀,以及通体蓝色,头顶“高帽”的暗冠蓝鸦。每个黄昏的树梢有各色鸟儿唧唧喳喳的在开会。下过雨的草地里,蚯蚓为了透气爬上地面,引得知更鸟不约而同的前来聚餐。喜欢动物的人家在后院挂出喂鸟器,孩子们趴在窗前等着美丽的暗冠蓝鸦的到来,但也许盼来的却是松鼠、浣熊等鸟类之外的动物。住在山区的人家时不时会碰上个鹿和山猫之类的不速之客,即便见到黑熊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院子和自然真的是融为一体。

Photo by Michael Anfang on Unsplash

有了院子,四季才有了它们展现的舞台;有了院子,我们才有了接近大自然的台阶。大自然是一个任性的画家,院子则是她的画布。冬天刚过,给画布留下了一片褐色的底色,这时的她刚刚从传统画派的学院毕业,中规中矩,一层一层地在画布上抹上颜料:先是大块的绿色,然后一片一片的春色在笔下绽放开了,这里一簇,那里一丛,画笔的刻画也从粗糙到精细,渐渐地一个姹紫嫣红的春天横呈在画布上。春天换来了盛夏,慢慢的,她开始厌倦了这纷繁的色彩和循规蹈矩的写生,她开始留意光影的变化和一天中不同时间阳光在院子里的舞蹈。于是她的画笔一变,开始变得活泼而随意,这里一块金黄,那里一条赭石,秋色在她的笔下上有着阳光的跳动。当寒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画家的心累了。还是简约好,她想重新来过。她手持大号的画笔将一切都重新抹上褐色,然后是白色,那是雪地,她在雪地上点缀上红色和黄色微妙的反光,给了这个冬的世界一些暖意。她终于满意的放下了画笔…

The Magpie (Monet)

休闲换脑的最好方式莫过于yard work。作为炎黄子孙,我们的血液里或许真的有千年农耕的痕迹。在北美的中国人家家都是农活好手,瓜果蔬菜,样样精通。即便你不会农活,耙耙落叶,扫扫院子还是可以的吧。这些单一重复不用费脑的活动其实是很好的休闲,让你紧张的神经放松一下。院子也需要关怀。在院子里转一转,拜访那的每一株植物──它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看看它们的长势,有没有需要照顾的地方。走过树下的长椅边,不妨坐下,小憩一会,倾听院子里的动静:有鸟啭,有风声,有雨声;如果安静的话,还可以听到松果落到地上;如果是夏夜,则是起起伏伏的虫鸣。目光不要停留,从院子看出去,看周围的环境,大片的常青树林郁郁葱葱,然后是湖畔的人家,有青烟升起;再后是湖光山色,山上云雾缭绕;最后极目远眺是皑皑的雪山。在日本园艺里,院子只是一个中景,一个精心设计的院子要能和远景呼应,将住所和自然和谐的连在一起。在这样的院子里,真的能感到天人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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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歌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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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乐赏文。原文发表在月光宝盒。)

她在西雅图冬日的码头漫步。水边冷冽的凉风吹来,她竖起大衣的衣领,走进一家新巴克咖啡厅。在摩卡咖啡的浓香中她找到了一丝暖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大街上人来人往,时而品尝口咖啡。西雅图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她想起加州的阳光。这时咖啡厅放起了一首歌,刹那间,她楞住了。哦,多么熟悉的旋律。是的,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她的记忆回到了儿时。阳光充足的下午,她在摆弄着家里的老式收音机,Roberta Flack如泣如诉的歌声就像现在一样,毫无防备的征服了她。她托着圆圆的小脸,完全陶醉在轻歌销魂中,屋后院子里薰衣草的香气在暖暖的空气中弥漫开,和歌声一起,killing her softly。悄然间,通向后院的门开了,更加耀眼的阳光洒进来,然后是母亲的身影,手里捧着晒干的衣服,是太阳晒过后的清新的味道。可是收音机突然停止了,母亲消失了,阳光被遮住了,香气也散了,她回到了咖啡厅。怔怔中,一滴泪珠滑落脸庞,掉进咖啡杯里,低头发现手里的咖啡已经渐渐开始凉了…

— 2008年2月3日

那些花儿

我有一位只有一面之雅的朋友,她的文笔很好,喜欢写日记,而且她会把日记拿出来和别人分享──当然不是所有人,而是她认为值得分享的人。她说,要了解她,读她的日记。我有幸成为了一位读者,曾收到厚厚一摞她的日记的复印件。可惜我们的交集仅限于一面之缘。在她的一个重要的几天里,在那个对她而言陌生的城市,我尽了点微薄的地主之谊,从此我们的生命轨迹擦肩而过,但是她对幸福的追求和执着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次听到朴树的《那些花儿》是在大学里,那时的我少年儿不识愁滋味,没有什么阅历,只好想象未来的自己在听歌,以求共鸣。我直觉的感到,这歌是一坛好酒,越老越有滋味。如今听来果然如此。此歌真的是词曲制作俱佳,实为民谣中的经典。要知道朴树可是21岁写的这首歌,他是如何能够远瞻性的写出这样的歌曲,凡人的我就不知道了,只能说人家实在有才。

有人说歌中的那些花儿指的是朴树的女朋友,也有人说是他的同学们,因为这是“朴树在94年放弃学业开始音乐创造的时候写的“。我比较同意后者的意见,有点道别的意思。听这首歌,想到的是所有在生命中的某一段时期有过交集,之后各奔东西的朋友们。其中有像前面提过的一面之交的朋友,有曾经的笔友,也有互联网初期的网友,有一起同甘共苦的旅伴,也有惺惺相惜的同学,有在低谷时我扶过一把的,也有给予我激励的朋友。他们中的不少人我已经失去了联系,就像那些花儿“被风带走,散落在天涯”。

所幸的是这次回国见到了一些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转眼大家已过不惑之年,推杯换盏中,居多的话题是孩子和工作,偶尔提到当年的糗事,大家哄堂大笑。高晓松说“回忆是一种病,而感伤则是终身治不愈的一种残疾”。人是怀旧的动物。和老同学聚会的一个特点,那就是有些共同的回忆不一定要说出来,你知我知就可以了。上一次居然在老家发现了一位中学同学的周记本──那时我们互换周记本,作为写作借鉴之用。我没有打开看,归还给老同学。翻了两页后,他就把它紧紧揣在外套里面的口袋里,贴身存放。我是他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故事的见证人,正如他是我的见证人一样。那些故事就放在心里,不用多言,有一种莫言的默契──这就是老同学之间的友谊。

信息时代的发展让人们的沟通愈发的短平快。以前我们写日记,写信;后来我们写email,博客;然后,长篇的博文没人写了,变成了微博;再然后大家不码文字了,朋友圈发照片。这个时代需要更慢一点的交流。听到《那些花儿》,想起朋友们,就要把我的心情写下来,和大家分享,就像那位和我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一样。

朴树说,“幸运的是我,曾陪它们开放“。我想说,感谢你们,所有在我人生轨迹里留下痕迹的朋友们,因为你们,我的生活才有了精彩和回味。我不会忘记你们,期待再次相见,相见时亦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