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先生在《乡愁》中把浅浅的海峡看作是他一生的遗憾,其实对于在福建长大的我,渡过这浅浅的海峡也未尝不是我的夙愿?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台湾就在海峡的对面,以至于天真地把闽江对面的仓山错以为是台湾。那时福州的孩子都听说过日月潭,也知道台湾的水果最香甜,我们都会唱《阿里山的姑娘》,知道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八十年代的中国渐渐从封闭中走出来,作为近水楼台的福州开始拥抱台湾流行文化。起初是邓丽君的歌,父辈们的三洋录音机里总是在播放那甜美的歌声,为那个尚不多元的年代抹上一层亮色。后来我们步入青少年时期,成为台湾流行音乐的狂热追随者:从齐秦、小虎队到周华健、张雨生、孟庭苇,时隔多年,这些名字我们依然如数家珍,还有台湾电影、琼瑶剧,甚至是溜溜球——那阵子,我们误以为自己和台湾其实离得很近很近。
那时的我们刚刚过了温饱线,还在向小康迈进,可台湾已经是亚洲四小龙之首,正处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我们和台湾的差距超过了两个年代。随着1987年两岸结束38年的隔绝状态,我们渐渐接触到来福建的台湾人,包括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也开始体验到我们在这个鄙视链中的地位。
母亲所在的福建医科大学为台湾人设立了医师培训班,来学习的台湾“学生”(大多是牙医行业的中年人)礼貌又客气,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零食与特产给我们。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台湾泡面——沙茶面、牛肉面、担担面、素面——各种口味。泡面自带汤料包,有的甚至配有整块牛肉,在水里煮热之后加入汤面一起食用,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奢侈的享受。势利一点的亲戚开始巴结那个远房亲戚,希望能拿到些好处。即便是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也隐约能感受到,对方礼貌客气之下,似乎带着一点距离感,仿佛在提醒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那时的我开始接触计算机编程,用的是Apple II。一次一位台湾学生问要不要送点东西给我,不懂人情世故的我张口就说我想要一台电脑。他吃了一惊,问你要的是计算器吗?我说不是计算器,是电脑,可以编程序的。这位台湾学生死活不肯相信,在他眼中如此落后的大陆,我一个初中生居然已经开始用电脑编程。于是他固执地认为我搞错了,送了一架计算器给我。我虽然有些失望,但是我们确实穷啊,欣然收下一架计算器就很知足了。
那时台胞可以来福建,可是福建的还是去不了台湾。所以虽然我们听着是台湾流行音乐,看的是他们的电视剧,吃的是他们的泡面,但是那浅浅的海峡依旧是拦在面前难以逾越的鸿沟。台湾,说远也近,说近也远,随着我的人生轨迹的迁移,它也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野。
二十多年光阴转瞬而过,我想,是时候去一趟台湾了。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跨越海峡,而是从西雅图“漂洋过海来看你”。航程六千英里,在机舱里一点点被缩短;屏幕上的距离数字不断跳动,台湾由远及近,不再是一个概念,或是电脑屏幕或影视里那个缩影,而是飞机上能看到的具体而清晰的万家灯火的地方。
我们下榻在信义区的寒舍艾美,一出酒店便有恍若在东京的感觉:从寒舍艾美到台北101一路上是繁华的商业区,每一座大楼都是一体化的商城,城市建筑和街区的设计酷似东京。街道整洁干净,连人行道上的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加上满大街的7-Eleven,真的是东京味十足。可是一拐进旁边的小路就恍惚回到了我的故乡福州:狭窄的街道,成排的电瓶车,夹道而立的商店和招牌。走进一座大楼的通道,地上铺的瓷砖已经支离破碎,满是岁月的痕迹。特别是夜市,长长的一条走不到头的小吃街,摆满了许多久违的福建小吃,仿佛一条可以穿梭时光的街道。
正值一月份Alex Honnold徒手攀爬台北101,让本来已是世界知名建筑的101热度爆棚。Alex登楼的一角用障碍围住,以免好事者模仿。我公司办公室也在信义区,就在101对面的一座商用大楼的40层,却也只能看到101的腰部,更凸显了它的高大。除此之外,附近的象山也是拍摄台北101的好地方。它是一个不大的小山坡,上面有些道馆和人家,郁郁葱葱。
走出商业区,我们去的几个台北著名景点都彰显了中华文化:台北故宫博物院、国父纪念馆,以及中正纪念堂一带的大剧院与音乐厅,皆为中式宫殿风格的建筑,琉璃飞檐,庄严宏伟。市区的公园里,假山、九曲桥、拱桥、长廊与湖心亭错落其间,格外亲切。走着走着忘记了自己是在台北、上海还是福州。虽然知道台湾和我们同根同源,但是只有身在其境,才能切身感受这种一衣带水的亲近感。
到了台北怎么能不去国立台湾大学?上次去东京大学我已经见识了它的低调,台大也是如此。他们的西门连一个校牌都没有,还好辛亥路的老校门还在,可以打卡一张:矮矮的石头门,上面从右向左题的金字“国立台湾大学”。台大的椰林大道和东大的银杏并木一样闻名,除此之外还有桃花心木道。各大高校似乎都对自家的主干道引以为豪,正如母校清华大学,那条白蜡树夹道的南北主干道(现名学堂路),也是我们一生怀念的情结。
在这早春时节台大校园里更引人注目的是杜鹃花,白的红的粉的开遍了校园,让我想起在福州八中时学国画,谢馥生老师让我画杜鹃花,可惜我杜鹃花都没见过,硬着头皮对着画谱上生搬硬套,自然笔下有失真确。现在看起来古人的画谱的确捕捉到杜鹃花的真谛。西雅图也盛产杜鹃,可是品种不同,那里的杜鹃花可以长到一座楼高,花大叶茂,缺少亚洲杜鹃清秀淡雅的韵味。
在台大,岁月的痕迹处处可见:满墙的爬山虎,教室的纱窗,剥落的墙皮。在校史纪念馆一角,木窗土墙,墙灰落了一窗台。低调的台大并没有刻意去翻修或是建高楼,而是让它们自然而然地呈现原有的面貌。毕竟,一所高校的名声不在于它的建筑有多么宏伟,而在于它的人——深厚的师资力量,校园里优秀的学子,以及那些在各行各界建功立业的校友们。
在台北四天的短暂之旅,了却了我半生的夙愿,也让这座城市从遥远的想象变成具体的存在。它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又不失浓厚的烟火气。在这里,我读到了历史留下的和风余韵,感受到了与闽南故土的一脉相连。而穿透这些表象,深藏在城市肌理最深处的,终究是那份华夏文化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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