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体和中文西化

学生时候看《读书》杂志,觉得十分艰深,一篇文章看下来磕磕碰碰,常常只能知道了大概,有时不知所云,只怪自己当年学识太浅。这么多年后再看《读书》,发现其中的一些磕磕碰碰,其实是没有必要的。这里拿《读书》杂志2020年12期的一篇文章为例。

伍维曦老师的《从现代到未来:贝多芬与我们》中有一段话:“通过对那些早已存在却被忽视的史料的重组以及对许多似乎确定不移的结论的重估,我们又发现了两个不同性质的‘贝多芬’:作为某种概念化共相、一直塑造着精神史的伟人,和偶然地生活在一七七至一八二七年的德意志(主要是维也纳)并引发了一系列支撑这一共相的殊相──我们在前面已经尝试着列举过了──的常人。”

这段话是不是读起来很费劲?著名翻译家余光中(同时也是诗人和散文家)在《翻译乃大道》把这个叫做翻译体。熟悉英文的读者很快就能发现其中英文定语从句的痕迹──“a great man who… and an ordinary person who…” 英文中的定语从句将被修饰的词放在最前面,读者先读到,便知其义,快读时都可以直接跳过后面的定语从句而不影响理解。可是中文里没有定语从句,在英翻中或者用翻译体写作的时候,就变成了冗长的定语来修饰放在最后的中心词。在这个例句里,作者又插入了一个破折号带出的补充说明,雪上加霜,最后加起来是58字,将中心词“常人”硬生生地割开于千里之外,不是中文的习惯文法。

伍维曦老师是音乐学系教授,熟读英文文献,写作时偶尔受到英文句式的影响也情有可原。这段话其实重组一下就好多了,我这里班门弄斧一下:“…我们又发现了两个不同性质的‘贝多芬’:作为伟人的他是某种概念化共相,一直塑造着精神史,而作为常人的他偶然地生活在一七七至一八二七年的德意志(主要是维也纳),并引发了一系列支撑这一共相的殊相,这些我们在前面已经尝试着列举过了。”

余光中先生从70年代到90年代不止一次表达了他对翻译体的泛滥和中文西化的担忧,一些文章收入在他的《翻译乃大道》一书中。时过二十多年,我觉得这个问题丝毫没有好转,就比如《乌合之众》,京东上有很多译本,真正能做到翻译通顺,摆脱了翻译体的真的很难找。我们的译者和学者需要在翻译和写作时牢记我们的读者是谁,和他们的阅读习惯。

最后,如果余光中先生还在人世的话,估计他对以下这句话的“的的不休”和冗长会有些意见吧:“通过对那些早已存在却被忽视的史料的重组以及对许多似乎确定不移的结论的重估”。

三篇周记──记我的语文老师

陈老师去世的消息传到我们初中同学群的时候,群里一片哗然,顿时弥漫着悲伤的情绪。在我的历任语文老师里,陈老师对我的中文写作的帮助是最大的。一想起陈老师,就想起她让我们写的每周三篇的作文──因为不是一日一篇,所以不是日记,而是周记。我在陈老师班上上了两年的语文课,也写了两年的周记。

每周三篇的周记啊!这是多么痛苦而又甜蜜的记忆。

陈老师说写作无他,就是要多写多练。她让我们写,她自己就做到能看。试想一下,一个班五十多名学生,每人一周三篇作文,这看下来需要花多少功夫?翻开我的周记本,有陈老师打的红勾(大勾就是当下“很赞”的意思,小勾就是还OK),有些周记还留有她的评语和修改。陈老师对周记的要求是体裁内容随便,只要够一定篇幅就可以。

我记得每个星期的第一堂语文课,语文科代表让大家把周记本从后往前传,再汇总交给陈老师。周记本是没有统一规格的,于是五颜六色,各式花样的周记本就高高地摞成了一叠:有女生们精心挑选的好看又可爱的本子(有的还加了把锁),更有男生们随手拿来的皮实耐用的笔记本。没有了平时命题作文的限制,周记的内容是五花八门,很多是发生在身旁的点点滴滴的琐事:渺小,但是真实,道出了我们的心声。我想,在陈老师批阅周记的时候,她是不是一边看,一边嘴角还带着笑意呢?

为什么说是痛苦的回忆呢?一周三篇额外的作文真的是很重的任务。记得每到周末就在那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状──痛苦啊。写什么呢?一个初中生的学习生活有什么值得写的呢?陈老师布置的这个任务逼着我们去找题材写:万物皆可成文。我描写过墙上挂着的奔马图,歌颂过家里养的文竹,我写过以《钥匙》为题的小散文,写童年的小巷和老家乡下的落后。在这样的压力下,也是硬生生的逼出了一些还可以称道的文章。在那个应试作文的年代,周记成为了我能够做最初级的文学创作尝试的场所。在那里我可以大胆地以“夕阳。黄昏。小巷。”的古龙体作为文章的开场,而不用害怕评卷老师说这是什么鬼;在那里我可以借天边的晚霞来写青春的萌动。我自己比较得意的一篇是那篇题为《钥匙》的散文,得到了陈老师的好评。陈老师从我周记里挑了两篇前后发表在《福建省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我当时很希望能够发表《钥匙》一文,后来陈老师还是挑选了更符合主旋律的《奔马图》。

陈老师不时地从周记里面挑出一些佳作在课上念给大家听。我的初中好友陈同学的周记屡屡上榜(我和他还交换周记互相借鉴学习来着),有时候也会读到我的。有时陈老师还会借来隔壁班同学的习作。我特别喜欢我们年级的大文笔翁同学的文章──文笔清新。同学们的佳作,都激励我努力写作。虽然我后来走上了理工科之路,但是那时打下的写作的基础让我受益终身。

陈老师不仅看着我们在写作上的一点一滴的进步,她还是我们青葱岁月的见证人。周记里有我们的欢欣、稚气、憧憬、朦胧和忧愁。我相信,陈老师对我们当时心理的了解比我们的父母都多。我那时暗暗喜欢上班上一个字体纤细的女生,结果有一阵子我的字也越写越小。这些幼稚的举动都被陈老师看在眼里,她在我周记本里留了一个评语:“个子越长越高大,字却越写越矮小。”这个评语已经和写作无关了,透露出老师对学生的一种母爱般的关心。

在最后一本周记本里,有一篇写的是去陈老师家做客的事。那时陈老师已经不教我们了,我因为惯性还在写着周记。没想到陈老师让我们养成的习惯把她自己也写进了我的周记里。

升入高中,再也没有老师要求我们写周记。我最后写下了两篇周记,就把我的几本周记本和我的初中学习生活一起放进柜子保存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拿出来时已是物是人非。陈老师,您在天堂看得见吗,您让我们写的周记?如果学生的这篇悼念您的文章可以算作周记的话,不知您会有什么样的评语呢?

我那无处安放的博客

放假在家里整理以前写的博客,终于找到了我在微软Live Spaces博客的备份,甚是欣喜!Live Spaces──前MSN Spaces──当时在国内国外都非常的流行。重读2005到2010年的近两百篇长短博文和国内朋友们、长辈们的留言,觉得当时国内外交流真的是“天涯若比邻”。

那时除了在Live Spaces的博客“艾玛空间”,我还在Yahoo 360上有一个镜像。2007年Yahoo 360关闭。2010年,微软停止Live Spaces服务,我把一些文章挪到了谷歌的Blogger,没想到很快地它在2011年后被挡在“墙”外,之后我就失去了一个海内外可以共享互动、以文会友的场所。入职Facebook后,因为工作繁忙也没有功夫写博文了,就是偶尔写两篇发在Facebook和微信上。

一晃九个年头过去,去年起我终于重新开博,在Medium上开启了一个叫做Writing Is Leading的博客,专门分享我的英文文章。Medium是在美国创建的一个在线出版平台,以高质量作品和作家荟萃出名,有些文章是要付费才能阅读的。作为英语是第二语言的美籍华人,我想给自己的英语写作一个挑战,所以选择了Medium──可是我忘记了那堵“墙”,于是我的博客又一次被挡在了国门外。所幸的是全球最大的WordPress还是可以访问的,我又开设了一个WordPress账号专门分享中文随笔。

九月份在WordPress发了篇老游记,在微信上分享了一下,收到老同学友情提示,网页无法访问,因为“含色情内容”。赶紧登陆微信一看,都是大家“关切”的问候。我当时就懵了,难道是因为游记里面一笔带过的赌城的一些特色景点?这要是给背上“色情内容”作者之名,我的名声就毁了,嗯不,也许我就真的出名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WordPress.com整体被微信封杀,不论你访问上面的哪个网页,都会看到哪个让你抬不起头来的警告。

一个接着一个博客的关闭,一个接着一个博客的被屏蔽,难道我的博客真的无处安放了吗?

为解决访问限制的问题,我通过WordPress买下域名writingisleading.com,又为在谷歌Blogger上的博客买下域名kitai.org。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终于可以洗脱“色情内容”作者的罪名了!我以人格担保,不论是在哪个博客,你将读到干净、向上、“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内容!以下是我的博客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