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生存

《钢琴家》是一部老片子了。它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战争片,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只有一个人为了生存的苦苦挣扎。

它的剧本改编自波兰著名钢琴家Wladyslaw Szpilman的回忆录《死亡的城市:Wladyslaw Szpilman的回忆录》。说是改编,实际上非常地忠实于原著(我后文会仔细解释)。第一次看到电影的标题估计没有人会以为它是一部关于二战的电影。和在二战中面临大屠杀命运的千千万万犹太人一样,钢琴家的身份在此不值一文。不论你是钢琴家,还是银行家或是科学家,在战争面前,在生存面前,只能被还原成一个人,一个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一个没有人权的人,一个都不能算人的人。所以当我们随着镜头从一开始Szpilman在波兰广播电台直播肖邦夜曲开始,看到主角慢慢地褪下钢琴家的光环,变成了酒吧钢琴师,然后是建筑工人,再后是一个无家可还的人,四处东躲西藏,在废墟里四处觅食,没有了一点点做人的尊严,等到最后波兰解放时他已经是瘦骨嶙峋不成人样。片尾,战争结束后,《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重新响起,他重拾起做人的尊严,音乐家的尊严,走上了舞台,和电影的片头形成很好的一个呼应,完成了钢琴家──人──非人──人──钢琴家的一系列转变,所以这个电影标题实际上是很耐人寻味的。

因为特别喜欢这个影片,我看了它的英文版回忆录。真实是最好的剧本,这是我的最大感受。在电影里有这么一幕,在一个隔都(ghetto)的出口处每天都有很多的犹太人在那排队。守卫的德国士兵闲得无聊,命令排队的犹太人当街跳舞,他们特意把高个和矮个配对,胖子和瘦子搭档,就连瘸子也被拉进来。看电影时我想这一定是编剧自己加的,为了加强荒谬的效果。看了书我才发现这是作者的亲眼目睹,完全真实。很多看电影时以为是编剧的艺术加工后来才发现都是原著的再现:比如餐厅里嫌钢琴吵听无法通过听金币声响鉴别真伪的犹太生意人,因为坐轮椅无法站起而被纳粹扔下楼的残疾人,以及好心的德国军官给钢琴家御寒用的军大衣。影片唯一一个明显的艺术加工是钢琴家和大提琴家Dorota的惺惺相惜和爱慕之情。影片里有一幕钢琴家在Dorota家借宿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在大提琴声中醒来,循声看到Dorota在练习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自然是其第一套组曲里的前奏曲这个被无数电影“滥用”的作品)。早晨的阳光隔着窗帘洒进来,刹那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音乐,没有了战争。门外的钢琴家的表情是羡慕,是感概,是无奈。这个镜头是影片里不多的温暖亮色,其他部分大多都是沉浸在黑暗和灰色之中。之后镜头马上切换到一扇冷暗的木门和铁锁,导演不给主角和观众多有一秒的奢侈。实际上Dorota这个人物在回忆录里是不存在的,是个完全杜撰的人物,但是她的加入非常的自然,她的命运和主角的命运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要说钢琴家的身份一点用也没有,那也不符事实。Szpilman能够幸运的活下来除了他的运气极佳之外,他的名声和身份也多次帮助了他。可是仅仅是这些吗?在二战浩劫中除了被纳粹杀害的被害者外还有很多人因为经受不了强大的刺激和痛苦的煎熬而轻生或者精神失常。Szpilman的全家人都被送往了集中营,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长期时间饱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曾经一个人在废墟中苦苦煎熬了几个月,是什么让他能够坚持下来?哈佛商业评论的文章《解析坚韧性》(《How Resilience Works》)里提到了坚韧性的三大要素,第一是接受现实,第二是找到生活的意义。这两点看起来简单,真能做到又谈何容易?这些在电影里都没有呈现,只有回忆录把他的心路历程给记录了下来。

Szpilman的家人被运往死亡集中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不能接受不能和家人团聚的现实,总是抱有幻想,希望打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直到有一天被华沙爱乐乐团团长当头一棒,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一开始Szpilman不理解团长的用心良苦,后来才明白只有在确定了家人厄运之后他反而获得了在关键时刻自救的动力和能量。(“the certainty of death gave me the energy to save myself at the crucial moment.”)在《从优秀到卓越》(Good to Great)一书里,作者Collins采访了在越战中被俘遭受八年折磨的Jim Stockdale上将,他问到:“最后都是哪些人没能活着走出战俘营?”上将道:“乐观主义者们。”末了他加了一句:“我想他们都死于心碎。”

Szpilman在家人受害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行尸走肉的状态,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空袭的时候都懒得去找掩体躲避,直到后来才渐渐恢复了生存的斗志。从1943年起Szpilman在朋友的帮助下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有一阵子他住在一个有书房的公寓,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堂。他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生活作息:每早9点到11点学习英文,然后阅读两个小时,午饭后继续如此。后来他在废墟里独自生存了几个月,因为食物稀缺,为了节省能量消耗,他每天早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在脑海里把自己所有演奏过的钢琴曲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过一遍。吃过了所谓的“午饭”后,他再把看过的书在脑子里过一遍──是Szpilman给了自己生存的目的。在世界大战的大格局下,一个人是蚂蚁般的渺小,命如草芥,命运似乎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Szpilman让自己在可以掌控的一部分生活里有了控制感,有了成就感。在心理学上这种控制感可以减轻心理压力,更好地应付恶劣的外界环境。

在回忆录的前言中,他的儿子说父亲很少谈起战争时的经历。Szpilman的回忆录是1945年战后立即写下的,本来并没有打算出版。也许在经历了太多太多后,老爷子想把那段经历从此埋葬吧。我看到过Szpilman本人在1997家中演奏肖邦第20号夜曲的录像,至始至终他像老僧一样眼帘微垂,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波澜,弹罢后才缓缓抬起头来,还是非常的平和,没有一丝表情,我把那个片段反复看了好几遍,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情绪。后来我终于读懂了,那是一种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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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歌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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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乐赏文。原文发表在月光宝盒。)

她在西雅图冬日的码头漫步。水边冷冽的凉风吹来,她竖起大衣的衣领,走进一家新巴克咖啡厅。在摩卡咖啡的浓香中她找到了一丝暖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大街上人来人往,时而品尝口咖啡。西雅图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她想起加州的阳光。这时咖啡厅放起了一首歌,刹那间,她楞住了。哦,多么熟悉的旋律。是的,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她的记忆回到了儿时。阳光充足的下午,她在摆弄着家里的老式收音机,Roberta Flack如泣如诉的歌声就像现在一样,毫无防备的征服了她。她托着圆圆的小脸,完全陶醉在轻歌销魂中,屋后院子里薰衣草的香气在暖暖的空气中弥漫开,和歌声一起,killing her softly。悄然间,通向后院的门开了,更加耀眼的阳光洒进来,然后是母亲的身影,手里捧着晒干的衣服,是太阳晒过后的清新的味道。可是收音机突然停止了,母亲消失了,阳光被遮住了,香气也散了,她回到了咖啡厅。怔怔中,一滴泪珠滑落脸庞,掉进咖啡杯里,低头发现手里的咖啡已经渐渐开始凉了…

— 2008年2月3日

那些花儿

我有一位只有一面之雅的朋友,她的文笔很好,喜欢写日记,而且她会把日记拿出来和别人分享──当然不是所有人,而是她认为值得分享的人。她说,要了解她,读她的日记。我有幸成为了一位读者,曾收到厚厚一摞她的日记的复印件。可惜我们的交集仅限于一面之缘。在她的一个重要的几天里,在那个对她而言陌生的城市,我尽了点微薄的地主之谊,从此我们的生命轨迹擦肩而过,但是她对幸福的追求和执着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次听到朴树的《那些花儿》是在大学里,那时的我少年儿不识愁滋味,没有什么阅历,只好想象未来的自己在听歌,以求共鸣。我直觉的感到,这歌是一坛好酒,越老越有滋味。如今听来果然如此。此歌真的是词曲制作俱佳,实为民谣中的经典。要知道朴树可是21岁写的这首歌,他是如何能够远瞻性的写出这样的歌曲,凡人的我就不知道了,只能说人家实在有才。

有人说歌中的那些花儿指的是朴树的女朋友,也有人说是他的同学们,因为这是“朴树在94年放弃学业开始音乐创造的时候写的“。我比较同意后者的意见,有点道别的意思。听这首歌,想到的是所有在生命中的某一段时期有过交集,之后各奔东西的朋友们。其中有像前面提过的一面之交的朋友,有曾经的笔友,也有互联网初期的网友,有一起同甘共苦的旅伴,也有惺惺相惜的同学,有在低谷时我扶过一把的,也有给予我激励的朋友。他们中的不少人我已经失去了联系,就像那些花儿“被风带走,散落在天涯”。

所幸的是这次回国见到了一些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转眼大家已过不惑之年,推杯换盏中,居多的话题是孩子和工作,偶尔提到当年的糗事,大家哄堂大笑。高晓松说“回忆是一种病,而感伤则是终身治不愈的一种残疾”。人是怀旧的动物。和老同学聚会的一个特点,那就是有些共同的回忆不一定要说出来,你知我知就可以了。上一次居然在老家发现了一位中学同学的周记本──那时我们互换周记本,作为写作借鉴之用。我没有打开看,归还给老同学。翻了两页后,他就把它紧紧揣在外套里面的口袋里,贴身存放。我是他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故事的见证人,正如他是我的见证人一样。那些故事就放在心里,不用多言,有一种莫言的默契──这就是老同学之间的友谊。

信息时代的发展让人们的沟通愈发的短平快。以前我们写日记,写信;后来我们写email,博客;然后,长篇的博文没人写了,变成了微博;再然后大家不码文字了,朋友圈发照片。这个时代需要更慢一点的交流。听到《那些花儿》,想起朋友们,就要把我的心情写下来,和大家分享,就像那位和我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一样。

朴树说,“幸运的是我,曾陪它们开放“。我想说,感谢你们,所有在我人生轨迹里留下痕迹的朋友们,因为你们,我的生活才有了精彩和回味。我不会忘记你们,期待再次相见,相见时亦是少年!